人物故事:王茂信

遷臺路線:山東省歷城縣→朝鮮半島(韓戰)→台灣高雄

 

「只剩下手臂上的就算了,因為太痛啦!」王茂信捲起袖子露出手臂上方,仍可見到些許淡青色痕跡。民國43年被大陸送去打韓戰,成了戰俘,當年大家都要刺青,表示自己要到台灣的堅定決心;不論是手臂、前胸、後背都要刺上各種殺朱拔毛之類的標語、中華民國國旗圖案…等等;時過境遷,現在王茂信幾乎都拿掉了。來到台灣被分發到海軍,參與民國54年的八六海戰,兩艘軍艦被打沈,僅5位生還者,王茂信為其中一位。經過三次重大戰役倖存,朋友稱他為「九命貓」。

 

王茂信手臂上的刺青痕跡

 

戰俘變反共義士 

 

王茂信的保台紀念章

 

今年88歲的王茂信是山東人,捲起袖子露出手臂上方,仍可見到些許淡青色痕跡;話說當年,大家都要刺青,表示自己要到台灣的堅定決心;不論是手臂、前胸、後背都要刺上各種殺朱拔毛之類的標語、中華民國國旗圖案…等等;時過境遷,現在王茂信幾乎都拿掉了,「只剩下手臂上的就算了,因為太痛啦!」要雷射拿掉,可比刺上去還痛,連歷經多次生死交關的英勇軍人都不禁喊疼。王茂信是民國43年被大陸送去打韓戰,成了戰俘,韓戰結束後,選擇來到台灣,一萬四千多名反共義士中的其中一位。

 

大約在民國40年,中國人民志願軍打著「抗美援朝」口號徵兵,王茂信代替了三哥加入志願軍,到朝鮮半島跟美國人打仗,也就是韓戰。王茂信回憶,打仗根本看不到人,因為美國都是用戰車的機械化部隊;共產黨則是用兩腿跑,別的不多,就是人多。美國飛機轟炸,整個山起火了,人就趕快跑;白天休息、晚上行軍;戰場上沒東西吃,就煮樹葉來吃,很辛苦,陸陸續續打了三個多月,九死一生,「可當時不知道害怕阿。」王茂信說。

 

那年他還只是20歲的年輕小伙子,三個月後成了戰俘,一關就是三年,過著每天都要做雜工的戰俘生活。戰爭結束後,戰俘要遣送了;王茂信因為家裡受的教育,是掛著國旗的國民黨教育,所以選擇到台灣。於是,民國43年,23歲的王茂信跟著其他一萬多人,搭船來到台灣的基隆港,從此展開他鄉人生。

 

戰亂童年 馬兒變成驢

 

王茂信民國20年出生在山東省歷城縣,小時候就在戰亂中長大;家裡有四個兄弟、兩個妹妹,排行老四;家裡務農,種田、養馬、養羊等牲口。時值日本人入侵中國,日本人不時會來搶他們家的馬。那年,王茂信9歲,有一天和大哥去騎馬,大哥騎著馬先跑了,他的馬停下來不動,被日本人看到了,就想搶他的馬。小孩子不知道該怎麼辦,只能閉著眼睛大哭、雙手死命拉著韁繩。後來沒聲音了,一張開眼,手上韁繩牽的竟變成一匹驢子,驢子沒有用阿,只好放走驢子,小男孩只好低著頭無奈回家了。

 

對日抗戰勝利後,14歲的王茂信才到濟南上學念私塾,可惜到了國中只唸一年就失學了。不久,國共內戰就開始了。

 

八六海戰 千鈞一髮

民國43年初,韓戰結束後,王茂信坐船到了台灣基隆,在楊梅待了兩個月,隨後進了海軍士官學校,分發到「美頌艦」(運輸艦),基地在高雄左營。王茂信的志願原本不是海軍,而是想跟他的二哥一樣當裝甲兵;但是天不從人願,可能王茂信受過教育,學歷高一點,就被分到屬於國際軍種的海軍。

 

王茂信不僅打過「八二三砲戰」,也參與了民國54年國軍死傷慘重的「八六海戰」,當時僅有5人被救回來,王茂信是其中一位。他那時在「劍門艦」擔任帆纜下士,猶記得出發時,連艦長都不知道是什麼任務;出發時只講方向要開到哪裡,到了目的地才下命令,這時才知道任務目標。8月5日晚上十點鐘出發,到8月6日清晨,過了六點就開打了,打到船沉沒。「海戰時,你打我、我打你,就不緊張。」王茂信說。另一艘船先沈了,後來他們的船也沈了,人就落水了。

 

34小時海上浮沈

 

王茂信在八六海戰生還的報紙資料照

 

晚上在大海裡,什麼都看不到,大海茫茫獨自一人,只聽見海浪的聲音…那時是八月快中秋了,天氣變冷了,海水一泡感覺更冷;王茂信就這樣在海上漂流了兩天一夜、34個小時。王茂信說在海上只能靠意志力,「就是要活命阿,不能想了阿,想多了就完蛋了,也不能想什麼時候來救。」

 

幸運的是落海時,正好有挪威商船在附近。這艘商船是從上海要到香港,晚上繞道經過戰區還中了彈。第二天7日下午,大約兩點鐘遇到海上奄奄一息的他們,趕緊把人救起來。人在水裡掙扎力量大的很,一離開水就攤了、沒力站都站不起來,因為在海水裡泡太久了。當時新聞拍的照片,可以看到王茂信的臉都是黑的,因為船被打沉,海面到處是浮油,臉不是黑油就是被太陽曬得發黑、撕裂;到醫院後,大概一個禮拜以後,才逐漸脫皮。

 

整整一個禮拜沒法吃東西,因為海水把胃都嗆壞了,胃沒法裝東西。「都沒有喝什麼東西阿,只有喝酒。因為喝酒舒服嘛,喝開水喉嚨就疼阿。喝酒可以,酒是熱熱的嘛。」王茂信笑哈哈的說著。在醫院住了半年,慢慢恢復後,又派送到另一條船上了,這就是海軍子弟的宿命。

 

離家40年終返鄉  思念母親未停息

 

王茂信採訪現場

 

到了民國55年,王茂信在朋友的介紹下,認識了住在高雄左營的台灣女孩。雖然女方的父親反對女兒嫁外省軍人,但在女孩的堅持下,不惜離家也要跟他在一起。「我們認識3個月就結婚了,那時候我長的很帥阿。」王茂信得意的說。

 

在台灣有了自己的家,但是大陸的老家卻是斷訊近四十年,兩岸開放後才重新聯繫上。王茂信一共回去三次,分別是民國77年、80年、106年。第一次回去時,晚上十點鐘,搭火車到濟南車站,大哥、三哥、小妹夫到車站接他,怕不認識還拿個大牌子,寫上他的名字。王茂信離開家時19歲,到57歲才回去;剛回去時,和家人抱著哭,「因為離開30多年才回去,面像都不認識阿,都變老了。」老家還在原來的地方,只是三十多年來,已經分家了,大哥、三哥都分開了。

 

此時,母親早已不在人世。王茂信到母親墳前,悲傷的站不起來,差點要昏過去了。「父母養你、教育你,不在了,不難過嗎?跪在墳上哭阿。」王茂信思念母親,到現在每天晚上,都一定會到樓上去燒香,叫三聲媽,是叫出聲的那種,「人不在了,剩照片,還是要叫三聲媽阿。」

 

王茂信最喜歡媽媽的煎蛋、炒蛋,以及大白菜,因為老家就種大白菜、大蔥。他喜歡吃大白菜,大白菜配肉;現在每天還是會自己做來吃,大白菜加粉絲,夏天吃最適合。

 

九命貓

88歲的王茂信總笑著說,很滿意自己過了28年平靜的日子。如果沒有戰爭,王茂信說自己也許會當一名木工吧;國中時去當學徒,學作木工、做桌椅,可惜幾個月就出來了,還沒學成,就抗美援朝去了。

朋友們都說王茂信是九命貓,有九條命;因為他韓戰沒死掉、金門砲戰打這麼厲害也沒死掉、八六海戰也沒死掉,是九命貓阿。

王茂信說人要樂觀開朗,不要有什麼事情積在心裡,他身體唯一不好的地方是有氣喘,因為當年海戰落水,被海水淹,把肺給淹壞了,得了氣喘病,「要長壽就要活動活動,現在有小狗陪我嘛,哈哈哈。」

 

採訪後記:

採訪這天,王茂信軍中同袍好友的兒子丁正達,特地從台中南下,拿了兩幅親手繪製的字畫送給他,一幅寫著:

 

八六五人歸
熱血融於水
滄浪光陰沈
年少染髮灰

 

王茂信與丁正達送的字畫

 

另一幅畫了海上的王茂信及海鷗,海鷗代表了八五海戰陣亡的軍人展翅飛翔,寫著:

 

浪湧時不住
月隱偶演現
昔日星斗伴
今時天地明

 

王茂信與丁正達送的字畫

文章標籤:兩蔣世代, 國民政府, 山東印象, 抗日戰爭, 父母與我, 第二人生, 臺灣印象, 軍旅生涯, 返鄉探親, 遷臺首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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