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物故事:李桂馨
遷臺路線: 山東臨沂→徐州→南京→衡陽→廣州→澎湖→花蓮
李桂馨從小排斥鄉下家族的封建,國共內戰成了流亡學生,編入濟南第三聯中,隨學校一路南行,遍覽神州風光。課程斷續,生活卻充實愉快。她開風氣之先,與流亡學校的老師談起師生戀,並一世相守。李桂馨追憶當時,彷彿偶像劇「惡作劇之吻」的情節,少女的浪漫情懷,此刻又在雙頰上漾了開來。

不是橘子 而是糖炒栗子 也是父親背影
1932年出生的李桂馨,山東臨沂人,大戶人家的獨生女,童年在日軍和共產黨交相為虐下度過。1947年底隨父母搬到徐州,時值國共拉鋸戰,砲聲已可聞。此時物價飛騰,白天晚上不同標價。又聞臨沂失守,李桂馨成了流亡學生。
教育廳命學生到江蘇學院報到,父親說:「能走一個是一個!」臨行之夜,母親在昏暗的油燈下趕製腰帶,將銀圓縫進去,中間的空隙密密實實還縫了金戒子。父親買了包糖炒栗子,送她上最後一班南下的火車。
經南京至衡陽,李桂馨編到濟南第三聯中,沒想到家鄉同窗已屈指可數,而更令她想不到的,編入濟南第四聯中的黃介瑞老師,多年後成為她的丈夫。
白飯走味 生活有味
出亡江南,上課斷斷續續,火車載著青春瀾漫的孩子們四處遊歷,成為日後難忘的回憶:上海看電影、杭州逛西湖、衡陽遊衡山,眼界漸開,多少沖淡了對家的想念。李桂馨:「想家的時候還是會哭啊,尤其到了晚上,一有人哭就起連鎖反應,大夥兒就都哭了,但誰會想到未來是如何呢?抹去淚痕,第二天繼續玩。」
濟南第三聯中客寓衡山縣霞流市李家祠堂,權充為教室,堂內尚有未下葬之棺。此地物資奇缺,連祖先牌位都劈作柴燒;沒有取水設施,只能掘地為坑等泥水沉澱,上層的水仍呈黃色,喝了半年竟沒人生病。相較其他聯中學生饔飧不繼,三中學生有白飯可食,待遇十分優渥。煮飯的男生們調皮,待米煮沸,喝了浮在上層的米漿,加水繼續煮,如此反覆。米飯味道清淡如水,女生們始終不解,而謎底直到數年前同學會才揭曉。席間同寢共餐、相濡以沫的回憶,說也說不完,曾經走味的米飯,讓女同學走心六十幾年,讓男同學們直喊饒命。
羈留澎湖 憶苦思甜
1949年的端午節,在廣州黃埔等待開往澎湖的船,老百姓紛紛朝他們丟東西。原以為語言不通被排斥,撿起來才知道是粽子。廣東粽子有四角,山東老家的只有三角,睹物思鄉,頓生酸楚。百姓的小船圍過來做生意,李桂馨飽食香蕉,還初體驗彈珠汽水的奇妙滋味。
其後暫時安置在澎防部子弟學校,以水泥地為床、稻草為褥,床位僅兩個腳掌寬,有些學生得向當地民戶乞食,以求溫飽。李桂馨解下沉甸甸的腰帶,找裁縫做了件香港領短裝外套,讓同學好生羨慕。她說遭逢戰亂,盜匪橫行,被搶的不計其數。母親愛的腰帶,始終完好,不僅能接濟別人,在衡陽時偶爾還能上館子打打牙祭,覺得非常感恩。

李桂馨與丈夫黃介瑞
挑戰世俗禁忌的師生戀
一日李桂馨趕上課,在走廊間狂奔,將教歷史的黃介瑞老師撞個滿懷,無意間讓劇情神展開。愛情偷偷穿過道德邊界,從討論課業到相互關懷。李桂馨:「師生戀是很前衛的,當年那能公開啊,只能默默交往。」直到暑假赴台北探親,黃老師跟隨而來,愛苗才迅速滋長。沒多久,在雙方親友的一致反對下,年方20的李桂馨用一生回應黃老師捍衛愛情的心,互結連理。如今丈夫已歿,愛情烙印還在,李桂馨彷彿又回到了如雲霄飛車般的純真當年。
1953年遷校彰化,名為國立員林實驗中學,更多同學間的戀愛故事曝光,卻未必皆以喜劇收場。李桂馨的女同學畢業後當上老師,應允其他追求者的求婚,而同校的男朋友被迫入伍為兵。男友傾其所有買結婚禮物,獻上最後的祝福後自戕,女同學因此大病一場。當年的悲劇,反映流亡學生被編入軍隊的無奈與無常。

昔日花師附小大門

李桂馨展示當年所穿的旗袍
千番錯認 恆痛四十載
婚後李桂馨隨丈夫由澎湖遷到花蓮,任教花師附小(現為東華大學附設實驗國民小學)。很多學生畢業多年,記憶中仍是李老師線條明朗的旗袍,足下三吋半高跟鞋,在講台、市場與廚房間飛奔穿梭的身影。不願被下禁足的靈魂,使她當年想起老家的封建,總感到窒息,更堅定不為籠中鳥的意志。所以在暫居衡陽時,母親來信問訊,她便打定主意不回家了,再踏上家鄉的土地已是1989年。臨沂的親人俱逝,母親遭勞改後遷居南京,身邊還多了一位被收養的「弟弟」。弟弟說「想你的時候,裹著小腳的母親天天往機場跑,只要背影像妳的人經過,就上前把她拉住。一看不是妳,就坐地上放聲大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