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物故事:宋少卿

遷臺路線: 山東大連→青島→天津→台灣

 

剛到大連老家,宋少卿目光旋即被一頭騾子擒住:「哇!居然是騾子!」還沉浸在驚喜中,右後方突然一陣騷動,「大哥呀!大哥呀!」頭才一轉,幾個叔叔追著奔跑的爸爸,一行人簇擁著往田的另一邊衝。「我爸那速度不是奧運,大概也全中運了吧。」起初這荒謬的追逐景象,還逗得宋少卿發笑,後來看見父親西裝筆挺地跪在爺爺奶奶墳前痛哭,那塊碑是父親朝思暮想的故鄉,宋少卿的眼淚也隨著啪啦啪啦地流……

 

 

1946年隨著共軍逼近東北,父母急得心慌要兩個兒子快點逃走。深夜,外頭大雪紛飛,宋少卿父親宋國傑和二弟縮著身子在炕上取暖,為這情勢打商量。「我是老大,必須要扛起家裡一些事情,所以二弟你走吧!」宋國傑保護家人的語氣堅定。二弟回應:「你是大哥,家裡有一些東西要延續下去,你…你得要走,我們只差1歲,家裡事情由我來扛。」兩兄弟誰都無法想像,自己離開後家人會遭受什麼災難,都想成為家人的保護傘。弟弟鍥而不捨的勸說,宋國傑才點頭答應,離家那年18歲。

 

宋國傑到了離家鄉不遠的青島,進入青島海軍官校就讀,因為從小受過日本教育,日語講得流利,官校畢業後被派駐天津大信日本洋行,從事情報工作。在天津的時候認識宋少卿的母親張淑敏(婚後冠夫姓為宋張淑敏)。母親是大戶人家小姐,家中開設餅店,家門口有對石獅子,每天都有長工負責開關門,宋少卿:「大紅門關起來以後,有長工把那個門閂這樣鏗掛上去,3公尺的大門,這個有證實過。」母親確然是大戶人家小姐,父母結婚後,輾轉來到台灣。

 

剛到台灣因為情報系統問題,宋國傑突然被相關單位抓走。宋張淑敏頓時像隻小綿羊,被遺棄在人類世界。宋少卿:「不會講閩南語,只會講山東話,怎麼辦呢?從小是大小姐,她也沒辦法謀生, 她不會打毛衣,也不會幫忙做家務,小時候沒有做過家務啊。」所幸遇上一位住八堵的好人家,不忍宋張淑敏慌張無依,伸出了援手,讓宋張淑敏到家裡做打掃清潔工作,給付工資,這好人家成為宋少卿的乾爺爺。

 

生是宋家人,死是宋家鬼

 

「少卿,你不知道嗎?」學長馮翊綱試探性的問,宋少卿:「不知道什麼東西啊?」馮翊綱見宋少卿滿臉無知便不再多說。那是宋少卿入伍時,要進入白雪藝工隊接受身家調查時,沒有下文的對話,宋少卿直覺那張戶口名簿藏著秘密。

 

宋少卿:「我就打開來一看,嗯?養子?養父宋國傑,養父…欸…養母宋張淑敏。生母生父?生母的名字怎麼那麼熟悉啊?生母是舅媽啊。我把它看了一遍,回想小時候家裡逢年過節的一些狀況,其實我大概只有shock 20秒吧,我就瞭解了。」宋少卿腦中湧現的不是父母隱瞞身世的憤怒,而是如何地疼愛他,把最好都給他的記憶。小時候學小提琴,昂貴的琴家裡經濟負擔不起,但為了讓宋少卿練習,父母省吃儉用買了一把送給他;爸爸即使跛腳,為了陪宋少卿玩耍,怎麼樣也要和兒子踢足球,總總溫暖畫面歷歷在目,宋少卿對養父母只有滿滿的愛與感謝。

 

「兒子,有些事不是不告訴你,你那時候還小,要讓你好好成長。」戶口名簿歸還家人後幾天,媽媽這樣對宋少卿說。宋少卿:「媽妳放心,我生是宋家的人,死是宋家的鬼,我會盡我能力,聽你們的話,孝順你們。」從小叫到大的舅媽,原來是宋少卿生母,生母有原住民血統,宋少卿知道身世後開始與北原山貓幾位前輩,到部落表演做義工,為原住民盡一點心力。

 

我要守護我家的香腸!

升上國小,宋少卿舉家搬到龍華二村,也開展童年快樂無憂的記憶。眷村裡的廁所在牛棚隔壁,想上廁所必須繞道本省人的區域才能順利解放,也因為本省外省區域互相緊鄰,小孩通通玩在一起,沒有隔閡。調皮的宋少卿喜歡跟著玩伴捉弄別人,玩起「炸大便」遊戲。宋:「有時候會把很賭爛的大哥哥,關進牛棚那邊的廁所,然後用牛糞裡塞水鴛鴦,碰這樣炸。」小孩調皮搗蛋的把戲終於惹怒大哥哥,一次炸大便遊戲,大哥哥真的翻臉,把廁所整個踹倒,一群人嚇得趕緊逃跑,但孩子們不管情勢多糟都能發現歡樂,宋少卿笑著說:「他出來找我們也找不到,因為太臭,他走到哪邊,我們就會先聞到知道他來了,我們就趕快閃。」

 

過年時期,家家戶戶打香腸做臘肉,把做好的香腸掛在門口曬,香味飄滿整座村子,這是眷村新年時常看到的景象。當香腸晾出來時,調皮的小孩就準備好要偷別人家的香腸,宋少卿:「我勢力單薄,我們家只有我一個小孩,沒辦法去偷別人家香腸,只能守備狀態,我要守護我們家的香腸!」

 

開心的日子有時也夾雜感傷時刻。眷村有位大明星孟元,孟伯伯來到台灣後拒絕所有相親,也不結婚,等著回大陸娶未婚妻。當時兩人在碼頭分別時,孟元還許下承諾:「我一定會回來娶妳。」只是兩岸開放後,晚輩協助打聽,發現這位阿姨已經改嫁他人。孟伯伯終身未娶,到了晚年得到帕金森氏症,一生所發生的事情幾乎都忘記,仍記得未婚妻的名字,還有抽屜那封未寄出去的情書,孟伯伯的故事被天王郭富城翻唱為「誰會記得我」,傳頌下去。
 

 

西裝筆挺回家去

開放探親前,父親託美國的同事寄信回大連老家,老家也回寄了張奶奶的照片,宋少卿:「第一次看到奶奶的照片時,覺得十分怪異,因為從未見過面,但又是自己的奶奶,即使沒有血緣,卻還可以想像到奶奶的口音。」等到一開放探親,宋國傑立刻回老家,離家四十年再度回到故鄉的懷抱,只是一回到老家才發現母親早已過世,那張照片只是家人想讓宋國傑安心,因為沒盡到孝道,而在父母墳前哭泣,而弟弟被批鬥變成黑五類了。

 

宋少卿觀察到父親每次返鄉都會西裝筆挺,即使沒什麼白頭髮,都會向母親借染髮膏,把頭髮染得烏黑。宋少卿一退伍,立刻辦了證件陪父親回老家,父親一如以往西裝筆挺,一頭烏黑,宋少卿忍不住開玩笑:「爸,我看照片裡的老叔老姨都比你蒼老,你把自己整理得那麼好,要給弟弟妹妹難看喔?」爸爸有點嚴肅的回答:「因為要去見爺爺奶奶,我要把自己打扮的年輕一點,爺爺奶奶才知道他的兒子在外面過得很好,也因為我年輕,爺爺奶奶才會覺得他們還很年輕。」

 

剛到大連老家,宋少卿目光旋即被一頭騾子擒住:「哇!居然是騾子!」還沉浸在驚喜中,右後方突然一陣騷動,「大哥呀!大哥呀!」頭才一轉,幾個叔叔已追著奔跑的爸爸,一行人簇擁著往田的另一邊衝。「我爸那速度不是奧運,大概也全中運了吧。」起初這荒謬的追逐景象,還逗得宋少卿發笑,後來看見父親西裝筆挺地跪在爺爺奶奶墳前痛哭,那塊碑是父親朝思暮想的故鄉,宋少卿的眼淚就隨著啪啦啪啦地流……離家40年,當父親帶著滿懷愧疚的心、虧欠的心回去的時候,父母已只剩得墓碑上的幾行字。

文章標籤:兩蔣世代, 國民政府, 抗日戰爭, 父母與我, 眷村生活, 第二人生, 臺灣印象, 藝術表演者, 軍旅生涯, 返鄉探親, 遷臺二代, 遷臺首代
返回頂端